講到「精神疾病」題材就讓人聯想到前陣子頗受好評的韓劇《沒關係,是愛情啊》、《Kill me heal me》,這兩部作品都是以心理醫師與病人的互動做為情節主線,進而帶出劇中角色(包含醫生)內心的童年創傷和那些影響往後人生的種種痛楚;去年查理斯畢南梅(Charles Binamé)所執導的《憂傷大象之歌》(Elephant Song),改編自Nicolas Billon(同時是本片編劇)的舞台劇作《Elephant Song》,並獲得2014年加拿大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

 

 

【本片以普契尼的〈喔!我親愛的爸爸!〉作為開場樂曲,隱喻親情的內涵。】

 

 

《憂傷大象之歌》開始於一段穿透力十足的歌劇(曲名:〈喔!我親愛的爸爸!O' Mio Babbino Caro〉),小男孩躲在舞台後方,透過帷幕縫隙凝視台前演唱的優雅母親,在精緻華服、水晶吊燈、政商名流匯聚的場合上,母親受到眾人掌聲與擁戴,這個天真走向前去卻被母親那「視而不見」的冷漠眼光逼退的男孩,正是多年後精神療養院裡那個醫護眼中聰明絕頂、狡猾多端的精神病患麥可(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飾)。醫院高層在聖誕節前夕為了羅倫斯醫師突然離奇失蹤焦頭爛額,認為和羅倫斯最親近的病患麥可可能知情,便指派葛林醫師(布魯斯格林伍德Bruce Greenwood飾)調查此事。

 

整部電影如一幅大型拼圖般,透過麥可與葛林醫師在診間的往復詰問,以及調查官對葛林醫師與彼得森護士地毯式筆錄中逐漸拼湊情節,挖掘彼此傷痛的過往;本片的精彩之處在於麥可設計了錯綜複雜的巨型迷宮,讓走進期間的葛林醫師被他不斷循環的「牽引─誤導」弄得暈頭轉向、失去耐心,從一開始貓(葛林醫師)捉老鼠(麥可)的心理追逐戰,隨著繁複多層次的問答推進,麥可逐步反客為主,成為馬戲團中拿著逗貓棒的馴獸師,使我們不得不驚嘆於他將主客易位化為無形的華麗演出,當然,札維耶多藍變化多端的眼神與充滿神經質的身體語言強化了這個角色的侵略性與不可控制,使得長達一個多小時的問答結辯不讓人覺得沉悶,反觀布魯斯格林伍德的演出則相對收斂,除了他所飾演的心理醫生角色本該具備的冷靜特質外,還有一種中規中矩(好傻好天真)的執著,兩人特質的對比增加了醫病關係權力掌控翻轉的可看性。

 

【一開始葛林醫師自信滿滿認為能馬上打探羅倫斯醫師的下落,卻不知不覺被麥可引導進他所設計的迷宮中。】

 

因改編自舞台劇,空間設定在封閉的診間,缺乏場景的前提下,那少數幾個跳脫診間的畫面相對突顯其在全片代表的意義。透過記憶回溯舞台上的母親、非洲草原上的父親,強烈刻劃出麥可在親情中所受到的冷落與暴力,父親的殘忍獵殺和大象瀕死前的哀嚎、眼淚讓他落荒而逃,母親因追求事業成就將他放逐在褓母與寄宿學校之間,十四歲目睹母親自殺,他選擇在旁吟唱小時候母親曾為他唱的大象數數之歌直至母親斷氣,這樣的「見死不救」正是他糾結的戀/厭母情結;渴望親情而不可得,父親與母親聯決造就他的孤獨童年與噩夢連連,即使醫院裡有最熟知他病情的勞倫斯醫師、最照顧他的彼得森護士,這些照料說穿了也不過是監視與囚禁,他們對麥可的了解只是病歷上記載,卻無人真正走入他的內心,對愛的渴求也只能從對勞倫斯醫師的幻想中獲得虛妄的滿足。我們不禁聯想到札維耶多藍過去執導的作品《聽媽媽的話》、《親愛媽咪》都在表達對母親錯綜複雜的情感,即便是《雙面勞倫斯》,小佛這個角色代表的也是一種近似母親的形象與功能,在《憂傷大象之歌》開拍前,多藍讀了劇本後強烈表示不論是誰是導演,他都希望能夠參與演出,可見他對此類題材獨鍾的偏好。

 

 

【麥可拿著大象玩偶遮住自己的臉,突顯了他裝瘋賣傻背後的清醒與痛苦。】

 

 

我們不難見到導演查理斯畢南梅不斷藉由影像、聲音強調全片的母題─「大象」,麥可在診間率先談論起大象,他無視葛林醫師急於探問勞倫斯醫師去向的迫切,兩人不對盤的「答非所問」形構一道看不見的防線;他們達成協議,葛林接受麥可提出的三個條件(不翻閱病歷、提供定時配給的巧克力、不讓彼得森護士涉入)來換取勞倫斯醫師去向的線索,這個智商過人的精神病患將病歷─巧克力─彼得森護士串連出一張結構紮實的防護網,保護他在網中精心安排的策劃。大象在葛林與麥可的問答中又分別以玩偶和照片「現身」,麥可的目的絕不是表面上的戲耍,他在誘導葛林聽他說話:「今天,我要做一些決定,今天,我不要再讓彼得森小姐照顧我,今天,我要一個會傾聽我的人跟我對話,一個不知道我有什麼病的人,今天,我要吃三塊巧克力而不是一塊!」

 

【醫病關係的翻轉其實導引出每個人內心脆弱的黑暗面。】

 

麥可其實誘導出另一條本片的主線─葛林醫師內心的創傷,表面上我們看到的是葛林與麥可的對峙、醫生與病人的抗衡、理性與癲狂的拉鋸,但事實上,麥可無形中卻引導出葛林對自我的質疑、失去愛女的遺憾以及他和前妻彼得森失敗的婚姻,葛林雖是心理醫生,但他卻無法處理自己的人生課題,只能透過迴避彼得森、逃避現任妻子與家庭去忽略自己的無能與脆弱;反觀麥可的癲狂與步步進逼,不知不覺翻轉了他和葛林的位置,甚至變相的成為葛林直面內心黑暗的力量。我們或者可以說這兩個角色某種程度上像是彼此的恩師,透過對方走出內在的泥濘,在麥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悲劇人生裡,葛林的失誤某種程度給了麥可尋求解脫的可能性;而葛林透過麥可,有機會修補與前妻彼得森的關係,走出痛失愛女的陰影,他的心靈從病患身上獲得救治。

 

最後,不得不說札維耶多藍淋漓灑脫的氣質和率性任意的風格使本片充滿戲劇張力,尤其片尾彷彿看到他藉由人體演出再現當年大象瀕死的企圖,強烈的視聽刺激讓觀影感受久久停留在他營造出的心靈震撼中,這部電影儘管劇情結構單純,然而它所蘊含的力道卻是直接而強勁。
 

片目:《憂傷大象之歌》(Elephant Song)-Charles Binamé,2015。

( 本篇評論同時發表於【MPlus─云閱讀】http://www.mplus.com.tw/article/8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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